1997年，苏格兰独立摇滚乐队 Belle and Sebastian 发行了他们的第二张专辑《If You’re Feeling Sinister》，也是他们的突破之作。那年我十八岁——自己也在玩乐队，维持一段异地恋情，努力摸索未来的方向——而那些坦白直白的歌词与闪耀灵动的曲调，恰好击中了我那颗年轻、敏感、感情泛滥的心。当 Stuart Murdoch 在《Get Me Away from Here, I’m Dying》里唱道：“哦，我会安于一些旧故事 / 关于一个和我一样的男孩 / 以为在一切和每个人身上都能找到爱 / 你太天真了！”我除了心醉神迷，还能如何？
当时大学电台正在把这张专辑传入新听众渴望的耳朵，但狂热爱好者们早已熟知 Belle and Sebastian。三年前，他们出色的首张专辑《Tigermilk》在海外限量发行黑胶，仅几个月便售罄。这张唱片在大西洋这边的地下圈子里也引发阵阵骚动。如果你和对的人交换过录音带，你很可能早就把它拷在一盘旧的 Maxell 磁带上了。
这种“寻宝”的刺激——发现珍藏的喜悦，以及某首歌在某个恰当时刻带来的强烈共鸣——正是 Pete Crighton 在他的回忆录《The Vinyl Diaries》中充满权威感地表达的感受。在几十个以歌曲命名的短章中，他记录了自己作为一名同性恋者的生命历程，以及他如何走出艾滋病疫情笼罩下的恐惧阴影，完全拥抱自己的性取向和性生活。他借助自己庞大且不断增长的唱片收藏，将人生的每一步都标记下来：从青少年时期在多伦多东区的隐匿，到步入中年后在城市另一头的鲜活人生，每一步都与一首珍爱的歌曲或一张专辑相伴。通过这些拼接而成的轶事，他暗示着，疗愈、自由与被看见，往往只是唱针落下的那一瞬间而已。
Adam and the Ants 乐队的《Kings of the Wild Frontier》中那种部落般的打击乐，再加上他们早期作品里充斥的“性意象”，最初在 Crighton 心中激起了难以启齿的渴望。在那个“唯一能击中这名困惑少年信息就是‘性=死亡’”的年代里，他常常遭受欺凌，青春期的他因羞耻与恐惧的交织而压抑欲望，与一切酷儿气息保持距离。然而，1983 年在标志性的 Massey Hall，十三岁的他终于恍然大悟。看着 Adam and the Ants 的主唱 Adam Ant，那位“赤裸上身”的英国新浪潮乐队领军人，他无法否认：“这就是我想要的。不仅仅是摇滚，不仅仅是狂野的放纵，而是那个穿着皮裤的男人。”
一年后，另一支乐队出现，深刻塑造了 Crighton 的未来。Smiths 发行了他们的首张专辑，也是“最直白的酷儿”专辑，那感觉就像“收到了来自一个我从未意识到自己需要的朋友的来信——一个来自大洋彼岸、痛苦迷惘的朋友”。即使 Crighton 极力推开歌曲《Hand in Glove》和《This Charming Man》中明显的暗示，他仍被“那份忧郁和那把嗓音”所吸引。到 1986 年《The Queen Is Dead》问世时，他已是狂热信徒——“在我十八岁那年，没有任何一张专辑比它被播放得更多。”
然而，即便在音乐中找到了自我，Crighton 仍肩负着无法摆脱的孤独与痛苦。对许多人而言，八十年代年轻、酷儿、隐匿的生活意味着要跑到隔壁社区买一本《Playgirl》——“那是我第一次在公共场合承认自我”——或是和年长男人偷偷发生早期性接触，而对方是否真正关心你的情感或身体则不得而知。这种羞耻、焦虑与恐惧的叠加，让 Crighton 在二十多岁时几乎过着半禁欲的生活。他的三十岁陷入一段窒息的十一年关系，当那段感情崩溃后，他又掉入另一段错误的单配关系。直到四十岁，他才开始踏上探索新情人和新朋友怀抱的旅程。“是时候推翻我被灌输的一切信念，”他意识到，“然后重新开始。”
对 Crighton 来说，四十五岁成了新的二十岁。他终于单身，准备好克服恐惧，追逐梦想，他开始在交友应用上滑动，探索欲望的边界，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伴侣。这是一片新疆域——过去的生活几乎不复存在——所幸，他身边还有一摞黑胶唱片，陪他度过。
不久前，我和一位朋友谈到自己对 Red Hot Chili Peppers 的强烈反感，而这支乐队却在他心中颇受推崇。当我们辩论 Flea 和 John Frusciante 的演奏，以及 Anthony Kiedis 的歌词意境时，逐渐清楚我们对立的观点几乎完全根源于怀旧情感。对他而言，这支乐队塑造了青春，就像 Smashing Pumpkins 之于我一样。在这样的语境里，客观与品味早已消失不见。
鲜明的偏好是所有真音乐迷的标志，Crighton 的热情之深与他的唱片收藏相呼应——哪怕有时会让他与自己的社群格格不入。“我不是 Barbra 的粉丝，”他坦言。“多年里，承认自己不喜欢她，或者不喜欢那些我初入同志酒吧时被奉为女神的歌后们，都让我觉得像是背叛了同志文化。”尽管书中大部分篇章描绘的是他的不确定，他对音乐却写得直白：“Celine、Mariah、Barbra、Whitney，她们仍然被膜拜，而我至今无法忍受她们的音乐。”至于 Madonna，他虽然欣赏她的流行音乐，却尖锐发问：“她真像自己所说的是位了不起的艺术家吗？不是。她会唱歌吗？勉强。会演戏吗？不会。会跳舞吗？一点点。”大逆不道！难道他不知道 Madonna 拍摄《Hung Up》MV 时正从八处骨折中恢复吗？如果在他生命的关键时刻，遇见的是这些歌后而非 Adam and the Ants 与 Morrissey，会不会一切不同？
当话题转向赞美时，Crighton 毫不吝惜溢美之词。“Kate Bush 是天才，就这么定了。”他宣称。“David Bowie 是神圣的。”他可能也会用类似的形容来赞美 Grace Jones、Lou Reed、Stevie Nicks 和 Patti Smith——这些艺术家的遗产与独特视野都让他无限敬仰。虽然许多人难以承认自己的品味失误，但 Crighton 却坦然承认，偶尔他也看走了眼。“少年时我是个傻瓜，”他回忆道，“我没有欣赏 Prince。”尽管如今他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但当时他却将这位富有远见的艺术家误判为只是一个为大众制造“热门歌曲”的人。
近乎狂热的迷粉有时会演变为自负顽固或画地为牢，但 Crighton 乐于将那些触动灵魂深处的歌曲分享给他的爱人们。无论是邂逅、幽会、长期关系，甚至性爱后的余韵，都与他精心挑选的黑胶唱片有关，有时他也会照顾客人的点播。Spotify？简直恐怖。他家里只接受黑胶。“拥有一份实体媒介的体验完全不同，”他坚持说，“如果你不播放，它就会盯着你看。”
尽管《The Vinyl Diaries》在非线性叙事结构上显得有些重复——约会、性爱、音乐、循环往复——而且未经修饰的文字偶尔略显生涩（Crighton 也坦率承认自己是写作新手），但书页上的脆弱让它既动人又辛辣。令人惊讶的是，那些以赤裸清晰描写的性经历，比起音乐见解更具冲击力。他对追逐快乐与连结的炽烈描写，简直是纯粹的幸福。“他抽出，扯掉安全套，把精液喷洒在我的胸腹上。我轻轻拉动几下，在他仍俯身对我微笑时，我的精液也与他的融在一起。”他写到其中一位情人。“Matthew 倒在我身上，把我们混合的精液压在身体之间，我们都笑了。我们赤裸地并排躺着，聊起成长，聊起如何拥抱自己的酷儿身份。”Crighton 一直追寻的，正是这种自在与坦率——远超过下一首好歌或完美专辑——而他最终也实现了。
然而，Crighton 对约会世界的阳光式探索，却有意避开了巡游文化、约炮文化和基于应用的亲密关系的阴暗面。如果有让他感到情感或身体上不安全的遭遇，它们并没有打断他稳步走向完整自我的旅程。在书的后段，一位新伴侣向他坦白自己是 HIV 阳性患者，这触及了 Crighton 内心最深的焦虑。“我作为少年时感受到的艾滋病恐慌依然活在心中，”他坦白说，“它从未离开过。我从未真正处理过它。”这是一个极适合深度反思的时刻，但书中很快就带过了——这是他少数几个本可以深入探讨随意性行为复杂性，以及自童年以来压抑的“恐惧、愤怒与挫败感”的地方。
“小时候，后来到青春期时，我无法理解五十岁意味着什么。生命结束了，不会再有新的经历，不会再有乐趣。”Crighton 写道。如果现在能与那位饱受折磨的少年自我对话，他或许会把这本书递给对方，因为它照亮了生命的可能性远比他曾想象的要广阔。在最后的篇章中，Crighton 回顾了自己在 Gladstone Hotel 的一份令人兴奋的新工作——那是一个“酷儿空间”，在这里他“终于能做真实的自己”——以及他不断扩展的社群。在那些生动的片段里，他展示自己就是活生生的证明：生命随时可以重新开始。而有一张合适的配乐，有时也会起到帮助。
｜原文发布于《Literary Review of Cana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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