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一个笑话：一个人去购物时把手风琴留在车的后座，回来时发现车窗被砸碎了。
“所以有人偷走了手风琴？”“不，他们又留下了一把。”
我很少主动说自己会拉手风琴。并不是我真的觉得丢人，而是这个笑话我听过太多遍了。其实我觉得挺有趣的，部分原因在于没人猜得到我车里藏着手风琴。人们看到这个长方形的箱子，就会问我是不是在旅行。手风琴手是不会把乐器随意放在显眼而无保护的地方的。
听完这个笑话后，人们常常会问我，怎么会想到要学手风琴的。最简单的答案是：它是一架便携式键盘。我会弹钢琴，总是羡慕那些能背起乐器到处走的音乐家。19世纪时，手风琴作为钢琴和风琴的替代品风靡全球。离开欧洲前往偏远地区的传教士需要音乐来伴奏教堂唱诗，而移民们则带着它来娱乐消遣。
十五年前，我去古巴旅行的时候，参加了加勒比音乐节。我们住在圣地亚哥的列宁格勒饭店，与我们同住的还有一些来自陌生岛屿的乐团成员。我们常常在泳池边喝朗姆酒，与来自圣马丁岛的黑人乐队“Tanny and the Boys”待在一起。他们演奏班卓琴、吉他、手风琴，还有更多稀奇古怪的乐器。2009年他们的五十周年新闻稿曾描述他们的声音：“梅伦格舞曲（Merengue）、萨尔萨（Salsa）、索卡（Soca）音乐、蓝调和波莱罗（Bolero），以及其他音乐风格。”他们让我第一次领悟到手风琴的无限可能。
我之所以迷上手风琴，是因为我已经会用右手弹键盘，只需要再学会左手的按钮技巧。最早的手风琴两边都是按钮，没有键盘，就像今天的卡津（Cajun）和诺特尼奥（Norteño）乐手用的那种。他们的手风琴是“双音式”的：同一个按钮，风箱推和拉时会发出不同的音。更小型的纯按钮乐器还有演奏探戈音乐的班多钮手风琴（bandoneón），演奏者把风箱夹在双手之间挤压。与按钮手风琴演奏者不同的是，有些键盘玩家只是把我的乐器当成一架缩短的钢琴来弹右手，完全无视按钮的存在。毋庸置疑，我绝非此类演奏者。
手风琴无需吹奏，所以不属于“”并不是“管乐器”范畴，但声音是通过气流穿过风箱簧片的震动发出的。气动发声的最大优势在于它能像人声般延展音调。钢琴的发声机制则截然不同：琴槌敲击琴弦瞬间音符即刻消逝，除非再次触键，否则音响仅会自然衰减，没有哀鸣。而在手风琴上，我可以拉开风箱让音符渐渐扩展。我左手的按钮既能弹低音单音，也能按下多个簧片组合成和弦：大三和弦、小三和弦、七和弦、减和弦。我可以制造出像风笛或小提琴般的声音。在电子合成器出现之前，手风琴几乎是最具多功能性的乐器。
大约十年前的圣诞节，我的小儿子送了我人生第一架手风琴。在我差点因为这个昂贵的礼物（即使二手也要几百美元）震惊到晕厥前，他坦白说这是从朋友母亲长期借来的。当孩子们十几岁的时候，他们常抱怨我练钢琴，我则威胁他们说：“等着瞧，等我退休了，我要开始学手风琴。”这次他算是真把我的虚张声势拉到台面上，在退休前，我只把手风琴从箱子里拿出来两次——一次是在圣诞节当天拍照，另一次是几周后拿去给我的钢琴老师看，他自己也有一把手风琴。他教我怎么把它背起来。之后我又把它收了起来。随着岁月流逝，我因为长期占有别人东西而感到内疚，试着还回去，但原主人根本不想要。
终于，有一个秋天，我的钢琴老师提到他有了第一个手风琴学生。虽然我还没退休，但已经接近了。或许时机已到。下次上课时我带着手风琴，并买了《帕尔默-休斯（Palmer-Hughes）手风琴教程》第一册。任何记得“Dick and Jane”读本的人都能想象，这套教材里的曲子都是一些民歌和爱国歌曲，配着老派插画，简直是五十年代的时间胶囊，那正是劳伦斯·韦尔克（Lawrence Welk）的年代。自小学后我再未听过“My Bonnie Lies Over the Ocean”，而“海军陆战队军歌”又怎能令人忘怀？老实说，波尔卡舞曲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多。至今为止，我最得意的手风琴体验是拉《玫瑰人生》，但那是从别处找到的谱子。我喜欢这套教程（我现在学到第四册），因为每首曲子都教授一种特定技巧，不过我也会上网找更多曲子来补充。
去年，我专门去加州科塔蒂的年度手风琴节，想买一把更好、最好更轻便些的手风琴。西雅图和温哥华卖家的摊位，比本地商店提供更多型号选择。结果我还是买了一把120键全尺寸琴（最简配的也有48键）。这台翻新的意大利手风琴在行李秤上重达二十磅，连同琴盒近二十五磅，与旧琴重量不相上下。我想要的是更宽的音域和更柔和的音色，但不得不买了背带，还得慢慢适应更长的练习时间。自从三十年前最后一个孩子能塞进婴儿背带后，我已经三十年没在胸前挂过二十磅的东西了。
或许将来我会换成更轻巧的的“挤压盒子”（嘀嗒琴？）。如果有一天我独自一人、虚弱不堪住进养老院，我还是想要有把手风琴一起相伴。
｜原文发表于《The Threepenny Review》杂志 总第156期 2019年冬季刊 第2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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