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杜·古德纳多蒂尔（Hildur Guðnadóttir）正翻看着自己的手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手机是用来保存照片、笔记和联系人号码的；而这位冰岛作曲家则用它来记录音乐片段。那些并不是鸟鸣或引擎轰鸣之类的自然声，而是她脑中几乎不间断浮现的旋律与节奏。这种创作的冲动不应被浪费，于是古德纳多蒂尔把每个瞬间都录成语音备忘录。“这些片段就是一部音乐日记，”她一边演示如何对着麦克风哼唱，一边说，“我的音乐与我的声音紧密相连，声乐与大提琴之间存在一种反馈回路。”
这一过程带着某种“驱魔”意味——一旦把灵感记录下来，古德纳多蒂尔就能继续她的日常（或夜间）生活。创意的火花往往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突如其来。许多语音备忘都是她骑车途中停下，在柏林车流中对着手机唱出来的。“有时候音乐会把我从睡梦中唤醒，”她说，“我必须录下来，好让它离我远点。”
其中一些旋律后来出现在重要的影视配乐中（稍后会提到），但更多的则一直“尘封”未用。如今，这些随手录下的片段构成了她十年来首张个人专辑《Where to From》的核心。封面上是一位孩子，冰白刘海下垂着眼帘，粉笔般的肌肤透着荧光质感。乍看仿佛古德纳多蒂尔的旧照，细察却觉不安的静止——这些图像其实是她的朋友、艺术家吉赛尔·维恩（Gisèle Vienne）制作的玩偶雕塑。
“我最近常常思考唱片封面的历史，以及作曲家在不同年代被呈现的方式。”古德纳多蒂尔说，“我想用这些玩偶，不仅因为我觉得吉赛尔的雕塑令人着迷，也想借此玩味‘作曲家长什么样’这个问题。” “玩偶”作为被困之物的象征，在艺术中屡见不鲜；那种略显诡异的拟真感常会引发观众的不安和怀疑。将这一象征放入“作曲家”的语境中，是种颠覆，也相当有效——甚至有点毛骨悚然。“人们常说我和吉赛尔的作品都很‘阴暗’。”古德纳多蒂尔笑着承认，“大家往往以为我本人一定很忧郁。”
事实上，这位创作了《小丑》（Joker, 2023）《切尔诺贝利》（Chernobyl， 2019）和《塔尔》（Tár，2022）等心理惊悚配乐的作曲家，性格温暖而开朗。“我想这让人有些困惑吧。”她微笑着说，“我对哥特式恐怖远比浪漫喜剧感兴趣。我从小读阿加莎·克里斯蒂、福尔摩斯以及各种犯罪小说，对生活阴暗面的探究对我来说非常迷人。”在音乐上，她的这种兴趣体现在诸如戈雷茨基（Górecki）的《悲怆之歌交响曲》（‘Symphony of Sorrowful Songs’）等作品中——那份总谱就放在她柏林工作室的钢琴上。“我最近还在练他的弦乐四重奏，”她一边展示乐谱一边说，“那些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之一。”钢琴旁边的谱架上，摆放着巴赫《大提琴组曲》。
人们可以想象，那正是2022年电影《塔尔》中虚构的大提琴手奥尔加·梅特基娜（Olga Metkina，由索菲·考尔饰演）演奏的曲目——她在由莉迪亚·塔尔（Lydia Tár）指挥的柏林乐团中效力。影片中，当奥尔加前往塔尔的公寓排练时，在指挥家的钢琴上演奏了一首忧郁而美丽的曲子——那正是古德纳多蒂尔的作品，原声专辑的开场版本由作曲家本人演唱，而大提琴版则由考尔演奏。《塔尔》给她带来了一个特殊挑战：她必须将自己富有角色意识的原创音乐与现有的古典作品——包括塔尔即将录制的马勒《第五交响曲》——融为一体。
“塔尔在指挥台上展现的是古典大师的庄严形象，而真正触动她的却是更具当代气息的简约乐曲。我想捕捉这种双重性。”古德纳多蒂尔解释说，“她的‘原创’音乐需要与马勒形成对照——我写的是完全相反的东西。” 这种界限的模糊，使“电影中的作曲家”与“为电影创作的作曲家”之间的界膜愈发渗透——《塔尔》本身便是一场精妙的“元叙事”游戏。剧中虚构的马勒第五交响曲将德意志留声机公司（Deutsche Grammophon）录制，而古德纳多蒂尔本人正是该厂牌旗下的艺术家（她的个人专辑《Where to From》《Mount A》(2006)、《Without Sinking》(2009)、《Leyfðu Ljósinu》(2012)、《Saman》(2014)均由该公司发行）。电影原声专辑则结合了德累斯顿爱乐乐团演奏的马勒、艾尔加与古德纳多蒂尔作品。
为电影配乐常常意味着要纳入一些非常规的元素。在《塔尔》中，女主角对某个音程产生执念——导演托德·菲尔德（Todd Field）曾在岳父使用的报警装置中听到过这个音。古德纳多蒂尔将这一音程融入了配乐之中。“我们首要的工作是通过BPM（beats per minute，每分钟节拍数）和角色内在的音乐景观来定义主要人物。”她解释说。这种“沉浸式采样”已经成为她创作的重要方法。例如在2019年HBO剧集《切尔诺贝利》中，她使用了来自核电站的真实录音；而在《小丑》中，则以哀婉的大提琴旋律揭示角色阴郁的悲伤。这些作品广受好评，也让古德纳多蒂尔获得了奥斯卡奖、英国电影学院奖、金球奖和两座格莱美奖，更成为首位凭原创配乐赢得金球奖的女性独立作曲家。
“直到我看到这些统计数据——女性电影配乐师的比例竟如此之低——我才开始意识到，我所获得的机会其实非常罕见。”古德纳多蒂尔（Guðnadóttir）说。“我自己并不愿成为一个焦点人物，但我逐渐意识到，必须提升自身能见度，好让女孩们看到女性创作这种类型音乐的榜样。人们总是不停地问我，‘你确定你能应付吗？’暗示的意思是，也许我不行，因为我是个女人。”
这种限制在过去从未出现在古德纳多蒂尔的脑海中。她1982年出生于冰岛雷克雅未克，从小就被音乐包围——父亲古德尼·弗兰兹松（Guðni Franzson）是单簧管演奏家兼作曲家，母亲英格维杜尔·古德伦·奥拉夫斯多蒂尔（Ingveldur Guðrún Ólafsdóttir）则是歌剧演唱家。她成长的社会也推崇女性领导力：她童年时，维格蒂丝·芬博阿多蒂尔（Vigdís Finnbogadóttir）正担任冰岛总统——这是世界上第一位通过民主选举产生的女性国家元首——而比约克（Björk）则正在重塑前卫艺术的能量。“我从小就看到女性作为专业人士的坚强形象。”古德纳多蒂尔说，她的祖母是冰岛首批女性医生之一。“我一直被教导：如果有你想做的事情，就去做。”
她想做的那件事就是大提琴。古德纳多蒂尔五岁开始学习，先后就读于雷克雅未克音乐学院和冰岛艺术学院，后移居柏林。“平日和周六上午我都在弦乐团排练、练习音阶，而晚上和周末则和乐队伙伴们玩乐队、摆弄电子音乐，”古德纳多蒂尔笑着回忆道，“这两种生活对我而言始终密不可分。”
像《塔尔》（Tár）中的角色一样，古德纳多蒂尔也并不总能轻松地调和这两种身份。“我常常带着烟味去弦乐排练，”她说，“而在乐队演出时，朋友们又会抱怨我得早退去练交响乐。但我一直喜欢在这些世界之间搭建桥梁，而冰岛正是一个让一切都有可能的地方。”在2000年代初，冰岛的后摇滚（post-rock）声音风景正在引领潮流，西格若斯乐队（Sigur Rós）将这种音乐类型从另类领域推向主流。
古德纳多蒂尔身处这个音乐圈的核心，与穆姆乐队（Múm）、约翰·约翰逊（Jóhann Jóhannsson）合作。她曾与约翰逊在德国共享录音室，两人持续合作直至2018年约翰逊离世。这种合作精神中带有一种现实的务实。“冰岛生活非常孤立，”古德纳多蒂尔回忆道，“当时没有互联网；机票昂贵得令人望而却步。我们仅有几台音箱和优质麦克风。这段与朋友们共创音乐、在黑暗中求生的成长经历，是如此美好。”
受西格若斯乐队启发的后摇世界强调非传统的音色，比如无意义的“胡言乱语”式人声（许多英国听众还误以为那是冰岛语），以及电吉他弓弦演奏技法。在这样的氛围中，古德纳多蒂尔开始尝试新的大提琴技法，并开始演奏一种名为“哈尔多尔琴”（halldorophone）的电子大提琴。“它是我的朋友哈尔多尔·乌尔法松（Halldór Úlfarsson）制作的，”她解释说。“当时我们即兴演奏时他需要新乐器。最初它采用吉他琴身，后来改为大提琴琴身，背面装有扬声器形成反馈机制，每根琴弦都配有拾音器。可以说，这是一把‘吉米·亨德里克斯式（Jimi Hendrix）’的大提琴！”这种曾在冰岛派对中流行的乐器，因古德纳多蒂尔在《小丑》（Joker）配乐中使用而闻名全球。“它既能发出低沉的持续嗡鸣，也能用琴弓拉奏。我正热衷于全方位拓展大提琴的表达可能性。”她如是说。
古德纳多蒂尔的独特风格，正源于这些电声色彩与清澈的合唱笔触——后者灵感来自冰岛传统音乐。她的作品《The Fact of the Matter》在2022年BBC逍遥音乐节首演，由BBC交响乐团和BBC合唱团演出，令人联想到冰岛狂风肆虐的荒原与间歇喷涌的地下热泉。轰鸣的打击乐、鸣响的钟声与晶莹剔透的声乐交织出情感景观，时而平静，时而喷薄。这部BBC委约作品与约翰松改编的达勒姆矿工歌曲集《矿工赞美诗》（The Miners’ Hymns）、柴可夫斯基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幻想序曲》以及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共同上演，形成了一种冰岛与俄罗斯声响并置的奇妙对照。
一些听众或许没有意识到，古德纳多蒂尔在同一年还有另一部作品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上演。由她与英国作曲家兼制作人丈夫萨姆·斯莱特（Sam Slater）共同创作的《战地2042》（Battlefield 2042）配乐选段，由皇家爱乐乐团在史上首届游戏音乐节中演出。好吧，除了90年代玩过《超级马里奥兄弟》和觉得皮卡丘很可爱之外，我对电子游戏的了解几乎停留在8位机时代。古德纳多蒂尔自己也不是玩家，不过她为了这次首个游戏配乐项目，确实花了不少时间在游戏机前。“归根结底，它和电影配乐非常相似，”她说。至于与亲密伙伴合作时的体验，她补充道：“友情和音乐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部分。通过音乐去了解彼此是一件非常特别的事。我的作品和唱片，正是友谊的音乐印记。”
｜原文发表于《BBC Music》杂志 2025年11月刊 第24-3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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