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乔治·格什温(George Gershwin)最喜爱的作曲家是杰罗姆·柯恩(Jerome Kern)。二十年代初,格什温与理查德·罗杰斯(Richard Rodgers)都还只是刚闯入音乐剧世界的年轻人,他们当时便背熟了柯恩的流行旋律。我想,在格什温的一些早期作品中——例如“Drifting Along with the Tide”和“Somebody Loves Me”——以及罗杰斯最初与搭档洛伦兹·哈特(Lorenz Hart)合作时写给那些阴郁歌词的曲调里(如“This Funny World”),我们都能听出柯恩那种全情投入的方式:他的旋律仿佛随时会情感决堤,而其中又闪烁着细微的哀伤低语。
柯恩比他们年长一代——他的第一批作品问世于二十世纪初几年。那时他只是在其他知名作曲家的音乐剧中增添若干曲目,每个季度同时为三四部剧写歌。1910年,他为《红色衬裙》(The Red Petticoat)谱写了第一部完整配乐;四年后,他写出了第一首真正重要的歌曲“They Didn’t Believe Me”(歌词作者赫伯特·雷诺兹 Herbert Reynolds),在那首歌里,主人公满怀惊愕与狂喜,歌颂爱情的不可思议。1915年前后,柯恩开始与英国剧作家兼作词家盖·博尔顿(Guy Bolton)合作,不久又与博尔顿的同胞、后来写出“吉夫斯管家”(Reginald Jeeves)系列的P. G. 伍德豪斯(P. G. Wodehouse)联手。他们共同创作了一系列音乐剧——即著名的“公主剧院(Princess Theatre)系列”——也正是这些作品,奠定了我们今日所理解的美国音乐剧的形式。1927年,柯恩与奥斯卡·汉默斯坦二世(Oscar Hammerstein II)合作的《演艺船》(Show Boat)更是再次革新了整个体裁。
要理解柯恩的开创性,你必须想象他在首部“公主剧院”作品《Very Good Eddie》问世前,美国音乐剧的全貌。十九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本土音乐剧多是仿效欧洲作曲家——如弗朗茨·雷哈尔(Franz Lehár)与奥斯卡·施特劳斯(Oscar Strauss)——的华丽年代歌剧。当时最著名的几位作曲家,如维克多·赫伯特(Victor Herbert),以及稍后的鲁道夫·弗里姆尔(Rudolf Friml)和西格蒙德·龙伯格(Sigmund Romberg),皆出生于欧洲。此外,还有歌舞杂耍式的综艺演出(revue)。最著名的是自1907年起连演多年齐格菲歌舞秀(Ziegfeld Follies),其舞台奢华、明星耀眼,而这一形式也借鉴自巴黎的女神游乐厅(Folies Bergère)1女神游乐厅(法语:Folies Bergères)是法国巴黎的一家咖啡馆-音乐厅,位于第九区。它在1890年代至1920年代达到其鼎盛时期,与黑猫夜总会齐名。它于1869年以“Folies Trévise”的名字开张,三年后改为现名。演出以华丽的服装、堂皇的排场以及异域风情著名,并时有裸体表演。十九世纪法国画家马奈的名作《女神游乐厅的吧台》即以该咖啡厅为背景。。当时唯一称得上地道“美式”的,是乔治·M·科汉(George M. Cohan)的音乐剧(他的处女作是1901年的《The Governor’s Son》),但其剧本简略,旋律虽轻快动听,却相对单薄;他从未写出一首如“They Didn’t Believe Me”那样精致的歌曲。

“公主剧院系列”是有剧情的音乐喜剧(book musicals),它们在多方面打破了歌剧体的模式:故事轻快浪漫、演员阵容小、舞美简约,喜剧感来自剧本本身,而非滑稽艺人的即兴插科打诨;所有歌曲都与剧情有机融合。这些作品令百老汇观众耳目一新,至今依然迷人——《Very Good Eddie》与《Leave It to Jane》(1917)都曾多次复排与录音。(我十五年前在康涅狄格乡间的 Goodspeed 歌剧院看到过一次极为可爱的复演。)1917年结束的这系列作品,诞生了当时百老汇最动听的一批歌曲:“Babes in the Wood”、“Till the Clouds Roll By”、“Rolled in One”、“The Siren’s Song”、“Drift with Me”、“Go, Little Boat”。其中“Till the Clouds Roll By”成为柯恩的代表作之一,甚至在1946年美高梅出品的荒唐传记片《Till the Clouds Roll By》(《乱云飞渡》)中被用作片名。其余作品多被遗忘,但仍能在柯恩作品集里重现光彩——例如1993年的《Jerome Kern Treasury》(由修复大师约翰·麦克格林John McGlinn执导,集结多位杰出演唱者),或威廉·博尔科姆(William Bolcom)与琼·莫里斯(Joan Morris)演绎的《Silver Linings》,两人以艺术歌曲的方式重新演绎这些旋律,展现其独特的抒情气质:一种执着的哀怨与遥远的庄严。
对我而言,这些歌的共鸣,犹如童年在图书馆偶然发现的爱德华时期英国儿童小说——厚重的彩绘封面,承载着时间流逝所赋予的异域魅力。它们确实是美丽的歌,旋律直抵人心。从定义上讲,音乐剧歌曲缺乏歌剧咏叹调那样的复杂结构(除非你指的是那两部被视为“百老汇歌剧”的例外:格什温的《波吉与贝丝 Porgy and Bess》以及库尔特·魏尔 Kurt Weill的《街景 Street Scene》)。但在柯恩最出色的作品中,他几乎抵达了那样的深度与情感层次。
作为开创者,柯恩与汉默斯坦在《演艺船》中走得比他与博尔顿及伍德豪斯在“公主剧院系列”中远得多。如今,人们普遍认为汉默斯坦与罗杰斯的合作才是第一批“真正意义上拥有完整整合配乐的严肃音乐剧”,但事实上,《演艺船》——改编自埃德娜·费伯(Edna Ferber)1926年的畅销小说——比《俄克拉荷马!》(Oklahoma!)早了整整十五年。它的叙事更为宏大动人:讲述了三代演员的故事,从南方“演艺船”盛行的年代开始,直到二十年代的结尾,主题涉及种族与破碎的婚姻,其情感张力远胜《俄克拉荷马!》中那场关于“牛仔还是牧场工该带女主去野餐”的争论。或许,《演艺船》在音乐剧史家眼中显得边缘,是因为它融合了两种类型——既是浪漫音乐剧(角色通过歌唱表达情感),又是后台音乐剧(舞台上的角色本身是演员或歌手,歌曲在剧中以演出形式出现)。然而,这种混合模式后来在无数经典音乐剧中延续:例如科尔·波特(Cole Porter)的《吻我,凯特》(Kiss Me, Kate, 1948)与朱尔·斯泰恩(Jule Styne)的《妙女郎》(Funny Girl, 1964)都继承了这种双重结构。
对于我们这些不太喜欢罗杰斯与汉默斯坦作品的人来说,一直令人费解的是:为什么罗杰斯在二三十年代与拉里·哈特(Larry Hart)合作时,能写出远比之后与汉默斯坦合作时期更出色的歌曲?但对我而言,更大的谜团是:究竟汉默斯坦身上发生了什么?毕竟在1925年至1939年之间,他与柯恩合作了七部舞台剧与一部电影。可以说,在柯恩众多合作伙伴中,汉默斯坦的歌词最朴实直接,甚至在“The Folks That Live on the Hill”(出自1937年电影《气象万千 High, Wide and Handsome》)这样的歌里,带有一种略显“乡土”的气息。奥托·哈巴赫(Otto Harbach)的语言更高雅;伍德豪斯更具舞台感;约翰尼·默瑟(Johnny Mercer)与艾拉·格什温(Ira Gershwin)更机智;桃乐丝·菲尔兹(Dorothy Fields)则常以更曲折的方式抵达情感核心——最终都能实现。
然而,当汉默斯坦与罗杰斯合作时,他似乎把平庸(banality)当作一片梦寐以求的乐土。然而,你绝不会说,他为柯恩写下的歌词——“Why Was I Born?”、“Can I Forget You?”、“All the Things You Are”,以及我个人最爱的“All in Fun”——是平庸的。“All in Fun”与“All the Things You Are”一样,出自柯恩1939年的最后一部百老汇音乐剧《Very Warm for May》)正是我所谓“高级喜剧冲动(high-comedy impulse)”的化身:这首歌以讽刺而犹豫的口吻,坦白了一个原本双方约定只为消遣的关系,竟意外地变得真实而深刻。即便是在《演艺船》的代表作“Ol’ Man River”中,汉默斯坦写的那首关于南方黑人命运的赞歌,也从不说教。

《演艺船》之后,柯恩又创作了六部音乐剧,其中包括一部仅在伦敦上演、与契诃夫无关的《三姐妹》(Three Sisters)。1929年的《Sweet Adeline》,让柯恩与汉默斯坦再次携手,并请回在《演艺船》中饰演悲剧角色朱莉(Julie)的海伦·摩根(Helen Morgan)主演,背景设在二十世纪初的新泽西霍博肯。1932年的《Music in the Air》(我在纽约市中心的Encores!系列中看过2009年的复排)讲述一对父女拥有音乐天赋,从巴伐利亚来到慕尼黑,却发现都市生活并不属于他们。剧情略显黯淡,甚至有点像弗里姆尔(Friml)或龙伯格(Romberg)会写的故事,但其中有一首精彩的歌曲“The Song Is You”。1939年的《Very Warm for May》拥有优美的配乐,却轰然失败,仅演出两个月便关门。另外两部,《The Cat and the Fiddle》(1931)与《Roberta》(1933),由柯恩与奥托·哈巴赫合作,呈现出他作品中罕见的气质:一种中欧式的忧郁氛围,追溯至早期维也纳轻歌剧传统,也是美国作曲家们长期仿效而未能企及的境界。
正如雷哈尔(Franz Lehár)在《风流寡妇》(The Merry Widow)中的“Vilia”所达到的境界,柯恩在《The Cat and the Fiddle》中的“A New Love Is Old”与“Try to Forget”,以及《Roberta》中四首抒情曲——“You’re Devastating”、“The Touch of Your Hand”、“Smoke Gets in Your Eyes”与“Yesterdays”——也达到了相似的高峰。其中“Yesterdays”由一位垂暮的女裁缝演唱,而她在几个场景后死去。《The Cat and the Fiddle》的故事发生在布鲁塞尔的音乐圈,《Roberta》则设定在巴黎的时尚界,这两个背景都为作品增添了精致与风格化的气息,正如三十年代电影喜剧《布达佩斯动物园》(Zoo in Budapest)、《好仙女》(The Good Fairy)、《欲望》(Desire)与《街角的小店》(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所呈现的那样。旧金山的剧团 42nd Street Moon专门复排简化版音乐剧,曾上演这两部作品。其刚退休的艺术总监格雷格·麦克凯兰(Greg MacKellan)对柯恩情有独钟,而据我观看的《Roberta》复排来看,他显然也拥有再现柯恩气质的天赋——他捕捉到了那种在优质录音中才能听见的苦中带甜(bittersweet)的质感。《Roberta》的配乐在五十年代由迪卡唱片(Decca)与哥伦比亚(Columbia)同时出版,但其中迪卡版本,由凯蒂·卡莱尔(Kitty Carlisle)与阿尔弗雷德·德雷克(Alfred Drake)演唱,至今仍未发行 CD。
柯恩的许多音乐剧都被改编成了电影,但真正值得寻找观看的其实只有寥寥几部。他最早、最热门的两部作品——《萨拉》(Sally,1920,1929年改编成同名电影)与《阳光照耀》(Sunny,1925,1930改编成同名电影)——都是为齐格菲(Ziegfeld)麾下的明星玛丽莲·米勒(Marilyn Miller)量身打造的。在有声电影诞生初期,米勒前往好莱坞重拍这两部戏,但如同当年许多从舞台转入影坛的演员一样,她在现场舞台上令观众心醉的魅力,并未能通过银幕传达出来。更糟的是,两部电影版都大幅删减了柯恩的乐曲。《Sunny》讲述一位马戏团女骑手爱上英国贵族的故事,1941 年在英国被重拍,由安娜·尼格尔(Anna Neagle)出演米勒的角色,但那一版唯一值得一提的,只有雷·博尔杰(Ray Bolger)。《空中音乐》(Music in the Air,1934)由葛洛丽亚·斯旺森(Gloria Swanson)与约翰·博尔斯(John Boles)主演——影片相当忠实于原剧,也就是说,镜头并未让作品变得更好。而在同年的《歌坛艳侣》(Sweet Adeline,1934)中,艾琳·邓恩(Irene Dunne)取代了海伦·摩根(Helen Morgan)饰演主角。邓恩共出演了五部包含柯恩配乐的电影,但她那“奶油般的花腔女高音”与唱歌时僵硬的表情,对作品的帮助都十分有限。
不过,她确实主演了两部任何人都应当观看的柯恩改编电影:1935 年的《罗尔贝塔》(Roberta)与 1936 年的《演艺船》(Show Boat)。(美高梅在五十年代初重拍过两部,但新版都显得平庸、臃肿且过度制作。)这两部原版影片足够出色,邓恩的局限也未能毁掉它们。让她饰演《演艺船》中女主角玛格诺莉亚(Magnolia)亦合情合理——毕竟她当年曾在纽约为诺玛·特里斯(Norma Terris)做替补,并在巡演时接替了这个角色。有趣的是,这部电影并非由美高梅出品,而是由环球影业(Universal)拍摄,导演正是以恐怖片闻名的詹姆斯·惠尔(James Whale)。但他处理这部作品相当出色。影片的克制与简朴反而成为优势:演员阵容中有多位百老汇原班成员,他们的表演没有被三十年代美高梅音乐片常见的过度布景所掩盖。海伦·摩根也出现在影片中,演唱“Can’t Help Lovin’ Dat Man”与“Bill”——这两首歌原本出自柯恩的其他音乐剧,直到《演艺船》的第二幕才终于找到归宿。摩根演唱“Can’t Help Lovin’ Dat Man”的场景至今令人难忘:朱莉(Julie)被揭发有黑人血统后,与丈夫史蒂夫(Steve,唐纳德·库克Donald Cook 饰)被迫离开“演艺船”;此时她独自在芝加哥夜总会唱歌、借酒消愁。而玛格诺莉亚因赌徒丈夫盖洛德·雷文诺(Gaylord Ravenal,艾伦·琼斯 Allan Jones饰)离去,带着女儿试图重返舞台谋生。她来到夜总会试唱——唱的正是朱莉教给她的那首歌。在隔壁听见试唱的朱莉,决心退出,让这份工作留给更需要机会的玛格诺莉亚。(原著作者埃德娜·费伯擅长情节剧,而汉默斯坦的剧本恰好使之升华。)保罗·罗布森(Paul Robeson)也出演了乔(Joe)一角——他早在1930年的百老汇复排中就饰演过该角色。他演唱的“Ol’ Man River”是整个三十年代最震撼的音乐电影片段之一。当然,他后来多次灌录此曲;最初扮演乔的朱尔斯·布莱德索(Jules Bledsoe)也录过。两人的版本颇值得比较:布莱德索的节奏更慢、更古典,感情细腻铺陈;而罗布森的诠释至今依然鲜活现代,成为后来所有“乔”们的范本。在影片中,柯恩与汉默斯坦还为罗布森与哈蒂·麦克丹尼尔(Hattie McDaniel,饰乔的恋人Queenie)写了一首新二重唱“I Still Suits Me”,既俏皮又温情。

《罗尔贝塔》讲述的是一位名叫约翰·肯特(John Kent,由兰道夫·斯科特 Randolph Scott 饰演)的橄榄球运动员,他与好友的乐队前往巴黎,在姑妈去世后继承她的高级时装店,与她的助手、俄国白俄移民斯蒂芬妮(Stephanie,艾琳·邓恩 Irene Dunne 饰)共同经营。斯蒂芬妮爱上约翰,但他被优柔寡断、时断时续的未婚妻(克莱尔·多德 Claire Dodd饰)牵制,即便摆脱后,几乎又错过与斯蒂芬妮的爱情。在百老汇原作中,喜剧角色——约翰的朋友哈克(Huck)与一位名叫沙文卡伯爵夫人(Countess Scharwenka)的火爆歌手——分别由鲍勃·霍普(Bob Hope)与莱达·罗伯蒂(Lyda Roberti)饰演;而在电影中,这两个角色改由弗雷德·阿斯泰尔(Fred Astaire)与金杰·罗杰斯(Ginger Rogers)担纲,这是他们合作的第三部电影,自然轻松抢尽风头。(为了罗杰斯,剧中“伯爵夫人”的身份被改写成美国中西部姑娘——哈克的旧情人。)与《演艺船》一样,大部分出色的柯恩配乐都保留在电影中,舞蹈场面也相当精彩。虽然原作的忧郁情绪被弱化了一些,你仍能在“Yesterdays”与“Smoke Gets in Your Eyes”中听见那抹淡淡的哀伤,并在海伦·韦斯特利(Helen Westley)饰演的米妮姑妈(Aunt Minnie)身上感受到那种情感的余韵。
柯恩生命的最后十年几乎都在好莱坞度过。他于1945年因心脏病去世,享年六十岁。最初,他仍在东西两岸之间往返;但在 《Very Warm for May》 惨败之后,他彻底离开了纽约。在加州的岁月里,柯恩与众多作词家合作:奥斯卡·汉默斯坦二世、桃乐丝·菲尔兹(Dorothy Fields)、约翰尼·默瑟(Johnny Mercer)、E.Y. 哈伯格(E.Y. Harburg)、艾拉·格什温(Ira Gershwin)、里奥·罗宾(Leo Robin)——他的每一部电影配乐中都藏着珍宝。例如“Just Let Me Look at You”[出自《青春乐世》(Joy of Living,1939)],“Remind Me”[出自《南国春宵》(One Night in the Tropics,1940),这部艾伯特(Bud Abbott)与科斯特洛(Lou Costello)的喜剧因柯恩的音乐而被提升),〈All Through the Day〉(出自 Centennial Summer),以及〈I’m Old Fashioned〉(出自 You Were Never Lovelier)。他凭借《端庄淑女》(Lady Be Good,1941)中的唯一一首歌——“The Last Time I Saw Paris”(汉默斯坦作词)——赢得了他的第二座奥斯卡奖。遗憾的是,大多数他参与配乐的电影本身并不出色。

当然,也有两个例外。其一是 《封面女郎》(Cover Girl,1944,作词主要由艾拉·格什温完成),这部战时音乐片中,金·凯利(Gene Kelly)、丽塔·海华斯(Rita Hayworth)与菲尔·西尔弗斯(Phil Silvers)三人精力充沛,以他们的光芒与节奏感压倒了平庸的剧本。另一部则是1936年的 《摇摆乐时代》(Swing Time), 在阿斯泰尔(Fred Astaire)与罗杰斯(Ginger Rogers)的所有合作中,这是最优雅、最完美的一部。故事讲述一位舞者爱上舞蹈教师,两人携手成名为夜总会明星,情节中规中矩;但其他元素——歌曲、舞蹈、乔治·史蒂文斯(George Stevens)的优雅导演风格,以及阿斯泰尔与罗杰斯的化学反应——却达到了几乎无可超越的高度。柯恩与桃乐丝·菲尔兹为影片写下了六首经典:轻快明亮的“Pick Yourself Up”(阿斯泰尔饰演的“幸运儿”假装笨拙,只为请求罗杰斯饰演的潘妮教他跳舞);荣获奥斯卡奖的情歌“The Way You Look Tonight”,是幸运儿献给潘妮的夜之小夜曲;讽刺又可爱的二重唱“A Fine Romance”;阿斯泰尔向“哈莱姆的波金格斯”致敬的炫技舞段;以及两支双人舞:“Waltz in Swing Time”与“Never Gonna Dance”。最后一支“Never Gonna Dance”堪称电影史上最令人难忘的舞蹈场景。当“幸运儿”的旧未婚妻(贝蒂·弗内斯 Betty Furness饰)突然现身索要婚约时,心碎的潘妮仓促与油滑的乐队指挥(乔治·梅塔克萨 Georges Metaxa饰)订婚。她站在楼梯顶端,而幸运儿站在楼梯底,仰望着她。他在歌声中发誓:“我再也不会与别人共舞。”这首歌本是一首“反舞曲(anti-dance)”,但随着旋律推进,它却化作一段或许是电影史上最炽烈的舞蹈。在那一刻,柯恩的旋律与身体的语言融为一体,仿佛宣告了他毕生追求的理想:音乐与动作、爱情与失落、优雅与情感的完美平衡。
我第一次认识杰罗姆·柯恩,是在青少年时期。正是他为《演艺船》《罗尔贝塔》与《摇摆乐时代》所写的音乐,让我成了一名忠实的崇拜者。前两部作品收录在我生日那天父母送给我的一套百老汇唱片集中,而我的运气更好的是——大学的电影社曾放映过1936年的《演艺船》电影版。那部影片和《罗尔贝塔》一样,从未在电视上播出,因为当美高梅买下翻拍版权后,就把原版作品封存了。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看《摇摆乐时代》是在一个夏令营出发的早晨。那时电视上放映这部片子,而我在看完后上车的整段路程中,脑海里都回荡着那些神奇的旋律——尤其是“Never Gonna Dance”。我们都知道,那些在青春时期深爱的音乐,终生都不会离开我们。我很幸运:此后的一生,我都在与那份热爱同行。因为柯恩写下了如此庞大而华美的音乐遗产,其中许多作品依旧鲜为人知,以至于我花了多年才一一寻到。就这样,一场少年的迷恋,慢慢变成了一生的痴迷。
|原文发表于《The Threepenny Review》杂志 总第156期,2019年冬季刊 第24-2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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