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在洛杉矶洛斯费利斯（Los Feliz）街区的一家酒店酒吧里，见到了凯文·帕克（Kevin Parker）——这位多才多艺的音乐人正是迷幻流行项目Tame Impala的灵魂人物。帕克穿着宽松的裤子、人字拖，戴着墨镜——他那头蓬乱的头发，更像是长期疏于打理的结果，而不是好莱坞理发师精心造型的作品。我们点了一轮梅斯卡尔鸡尾酒，端上来的时候杯中液体呈醒目的粉红色，还插着小巧的兰花。“我没想到它会长这样，”帕克笑着说，和我碰杯，“我的朋友总拿我开玩笑，说‘凯文点的是粉红调情尼（flirtini）’之类的。”
在2010年代初期，这位在澳大利亚西部珀斯长大的音乐人，成为了独立摇滚的超级明星。Tame Impala的前三张专辑连续获得《Pitchfork》杂志的“Best New Album”（最佳新专辑）称号。到了十年代末，他已登上了科切拉音乐节的主舞台，并登上了《周六夜现场》（Saturday Night Live）。其中，《Currents》专辑中的那首迷离晕眩的单曲 《The Less I Know the Better》在流媒体平台上的播放量已超过 二十亿次。如今，帕克作为流行音乐制作人的地位更是炙手可热——他参与制作了Lady Gaga的《Joanne》、The Weeknd的《After Hours》、Travis Scott的《Astroworld》以及Dua Lipa的《Radical Optimism》。2016年，Rihanna甚至在她的专辑《Anti》中翻唱了Tame Impala的《New Person, Same Old Mistakes》，几乎忠实还原了原曲。
今年秋天，这位三十九岁的音乐人将发行Tame Impala的第五张专辑《Deadbeat》。专辑在迷幻、舞曲感的摇滚（如令人上瘾、节奏悠缓的《Loser》）与宏大、低频轰鸣、近乎电子Techno的曲目（如紧张史诗般的《End of Summer》）之间摇摆。“我特别喜欢找到两种风格的交界线，并在其间行走，”帕克告诉我，“我希望它听起来像一种还不存在的声音。”尽管《Deadbeat》将在不到两个月后发行，但就在采访前两天，帕克还把三首歌送去重新母带处理。“黑胶的生产几个月前就已经开始了，”他摇头笑道，“我只能接受首批压片的声音和流媒体版会有点不一样。”我问他：对普通人来说，这些改动能听出来吗？“对我来说，那简直是天壤之别，”帕克说，“就像一首歌能听和一首歌是垃圾之间的区别。”
他的调整可以细微到换掉和弦中的一个低音音符。“我可能已经听了第四十五遍，突然觉得这个音连接得不够顺，”帕克解释道，“于是我换掉低音，重新混音，再发过去：‘嘿，兄弟，抱歉——能再帮我母带一次吗？我得做个关键调整。’”他往后一靠，叹了口气：“每做一张专辑，我都像是少活几年。我总是到太晚的时候才变得执念太深。我就是自找麻烦——录的时候我还觉得，‘这太棒了，随便拼一拼就好，我就用这把吉他吧，虽然有点走音，但离我最近，不管了。’可到了最后阶段，我才意识到问题在哪里，然后拼命想在最后一刻修好所有东西。”
帕克音乐的魔力——使他的唱片始终保持那种不安、犹疑又充满动感的特质——正悬于一线之间：那是一种介于“完美主义”（无止境的乏味）与“执念”（无止境的迷人）之间的微妙却关键的差别。“大家都以为我是个完美主义者，”帕克说，“这就是人们默认的叙事——当某人能一手操控整张专辑时，他们自然会联想到布莱恩·威尔逊（Brian Wilson）那种形象。但如果他们真的看到我在录音室里的样子，看到我对很多事其实根本不在乎……”他停顿了一下。“在我几张专辑的封底上，你能看到这样的照片：一支本来是录人声的麦克风，对准的是底鼓（kick drum），还用一个红酒架撑着。我从来没太在意过这些。我当然希望声音更好——因为我很尊敬那些伟大的流行制作人。”他接着说：“你总会崇拜那些你觉得自己不是的东西。”
帕克喜欢独自创作、与世隔绝。他常常租一间靠近海滩的Airbnb，把录音设备一并搬过去。制作《Deadbeat》时，他先隐居在蒙特西托（Montecito），后来又去了马里布（Malibu）。“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地图，沿着海岸线看，找那些最靠近海的点，”他说，“我不在乎别的，我只想找到一个能听到最响海浪声的地方。”每次他通常会在一个地方待上四五天。2020年，帕克在珀斯附近的雅林加普（Yallingup）买下了一处名为Wave House（浪屋）的房产。在此之前，他就曾租下这栋屋子，并在那里录制了Tame Impala的首张专辑《Innerspeaker》以及《Currents》的部分内容。这栋房子占地约五十英亩，俯瞰英吉杜普海滩（Injidup Beach）和李文-纳丘拉利斯特国家公园（Leeuwin–Naturaliste National Park）。“那里就像世界的尽头，”帕克说，“真的很美。九十年代时那儿还举办过狂欢派对，在一个天然的露天‘山谷剧场’里。那其实给了我很大的灵感。”
帕克表示，《Deadbeat》部分受到所谓“Bush Doofs”的精神启发——这是一种在澳大利亚乡野无人区举行的通宵舞曲派对。“这种派对全世界都有，但澳大利亚有自己特有的称呼，”他说。“‘Doof’这个词最初其实带点贬义，用来形容俱乐部音乐——因为远处听过去，你只能听到‘doof，doof，doof’的低音节拍。”“但我一直深受那个场景的启发。我想创作那种音乐，是因为那能把我**带入一种状态**——对我来说，那就是音乐的涅槃（Nirvana）。我之所以会迷上迷幻摇滚，也是同样的原因。那种**无尽、催眠般的音乐**，让满场的人都能进入同一个节奏与意识之中。”
我告诉帕克，我很喜欢他新专辑的标题《Deadbeat（废柴 / 死节拍）》。这个词本身带着一种放荡不羁、懒散邋遢的气息——可以指一个缺席的父亲、一个不上进的员工、或一个不靠谱的男朋友——同时它也字面上暗示着一种坏掉的节奏、停止跳动的鼓点（dead beat）。“你完全抓住了它的双重性，”帕克点点头说。“有一阵子我还担心，也许这个词对人们来说太敏感了。但对我而言，它是一种感觉。它是把那些曾让你感到不安的事物——你不喜欢的那个自我形象——转化为一种荣耀的方式。‘嘿，大家，这就是我，一个彻底的死节拍废柴（a fucking deadbeat）。’某种意义上，我好像一直都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他继续说：“这张专辑很多灵感都来自我十几岁后期的那段时光——高中毕业，努力想成为一个成年人，却一点都不顺利。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去上大学，然后融入职场。但对我来说，那种生活毫无意义——在办公室上班，周五下班后跟同事喝酒，然后约会。那根本不是我。所以我最后和一群瘾君子合租房子，听迷幻摇滚。”如今，帕克把这种远离主流文化的选择视为既值得骄傲又令人释然的事情。“把这个词印在我的专辑封面上——那种感觉，我很难形容。它让我感到安慰，是一种……宣泄？是那个词吗？catharsis？”他说着笑了起来。
帕克的每一张唱片都有一种特有的偏离感——一种摇摆不稳的律动，一种“鼓点没有真正打在节拍上”的失衡。“这就是《Deadbeat》的声音，”他说，“所有鼓机的输出都通过了吉他音箱。我想做一张听起来简单、粗糙、甚至有点破旧的专辑。”最近，他也开始拥抱一种类似日本“侘寂（wabi-sabi）”的理念——认为不规则之中也有美感，微微扭曲的东西也可以光辉动人。在Tame Impala的现场演出中，他鼓励乐队成员（包括Dominic Simper、Jay Watson、Cam Avery和Julien Barbagallo等）拥抱错误。
“我开始跟他们说，‘不仅别害怕犯错，甚至不要刻意避免它，’”帕克说道。“就算我们真的搞砸了，一首歌完全散掉，不得不重新开始——对我们来说那可能很尴尬，但对观众来说，那只是在看真正的人类在舞台上表演。”他停顿片刻，缓缓补充：“我一直是一个人做音乐的，所以我总痴迷于创造那种听起来像一百个人一起演奏的效果。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似乎也忘了音乐中那种亲密感的价值——那种脆弱、那种明确地让别人知道‘你是个活生生的人’的美。”
帕克的歌词常常充满内疚与自责的重量。在《Loser》——这张专辑中最奇特、也最出色的歌曲之一——他用一种近乎异界的假声唱道：
So much for closure, I lost composure
我以为能了结一切，却彻底失态
I get the message, I learned my lesson
我明白了讯息，也学到了教训
Tried to correct it, I think I wrecked it
试着补救，却越修越坏
Man, it’s a crisis, I’m never like this
天啊，这是危机，我从来不是这样的
2025年初，帕克的妻子索菲·劳伦斯·帕克（Sophie Lawrence Parker）生下了一个男孩——他们昵称他为Rose。当时，帕克仍在疯狂地修改《Deadbeat》。（他们还有一个女儿Peach，出生于2021年。）“我是在医院里混音《Dracula》这首歌的，”帕克说，“戴着耳机，就坐在他身边。他出生大概才六个小时。”那段时间既令人兴奋，又令人筋疲力尽。帕克发现，为人父母所带来的“自我消解”，与创作艺术、尤其是创作公众作品所必需的自我中心，之间存在一种既矛盾又富有创造力的张力——在“以为一切都围绕你”与“突然意识到根本不是关于你”的两极之间摆荡。“它会让你不再把自己看成最重要的人，”帕克说。
今年春天，由于新生儿导致的睡眠不足，再加上他自己疯狂的创作节奏，帕克的耳鸣症突然恶化。他形容那是一场“彻底的危机”。“那声音震耳欲聋，”他说，“新的频率开始出现，糟透了。整整两天我都在想：‘我完了，我把听力毁了。我会不会成为那种因为耳鸣太严重而想自杀的人？’那不仅仅是嗡鸣声，还有那种超音速的嘶嘶电噪，听起来像数码设备崩溃一样。我当时想——‘也许我真的走得太远了。’那时我已经混音和录音连续干了六个月。”最终，他的听力恢复了，但那次经历仍让他心有余悸。“所以——下一张专辑嘛……”帕克笑着说，“下一张，我一定要彻底放松。”
｜原文刊载于《纽约客》（The New Yorker）2025年10月27日刊印刷版，标题为《Obsession（执念）》，第74-7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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