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音乐视为一种转瞬即逝、几乎不需付费即可获取的东西，其实并不难。我们往往忘了，音乐也可以像一件珍爱之物那样被精心挑选、收集，并作为礼物献给我们最亲近的人。然而，音乐是一份勇敢而亲密的礼物。几十年来，无论是即将相爱还是已经相爱的恋人们，都通过费尽心思编制的混音带，来传达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感。音乐是一种有用的，甚至是神圣的方式，让我们得以与另一种意识相互交流。正因如此，我刻意没有去列出任何录音棚级别的耳机或最好的蓝牙音箱。（就像有些人听到“A.I.”一词会本能地皱眉一样，我对所有蓝牙技术都有一种不太公平的厌恶。）相反，这里提供的是一些更具触感、更老派的方式，用来致敬声音，也致敬创造声音的人。
当然，最好的礼物莫过于亲手对抗流媒体算法的统治——既能让你的爱人从企业监控中解放出来，也能摆脱他们自己品味的回声室——把选择的权力交回给你当地唱片店的员工。我最喜欢的两种方式是：Luna Music的“声音订阅服务”（Sound Subscription Service），由这家位于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唱片店员工亲自策划（12个月333美元，包含12张为你量身挑选的专辑、免费邮寄和一件T恤）；以及The End of All Music的“每月唱片俱乐部”（Record of the Month Club）（一年325美元，加上邮费，每月还有额外小礼物）。
位于密西西比州牛津市的The End of All Music——在我看来是全美最好的唱片店之一——还提供一个极棒的“We Pick ’Em”（我们替你选）的选项，如果你只想一次性送出一剂新音乐的“强心针”。你只需通过Venmo或PayPal转一些钱过去（50美元起步，店里建议预算在150到200美元之间，以便获得更广范围的选择），告诉他们一点你的喜好与厌恶，他们的优秀员工就会为你精心挑选一箱黑胶唱片寄出。我算是一个对新音乐近乎偏执的追随者，品味明确且毫不妥协，而每当我被自己的偏好弄得疲惫不堪时，我就会给牛津店打电话，让他们把我从“自我”中拯救出来。（顺带一提，任何以黑胶为基础的订阅服务都可以搭配一本非常合适的礼物：Liz Pelly的新书 《Mood Machine: The Rise of Spotify and the Costs of the Perfect Playlist》，它深入探讨了音乐产业令人沮丧的集中化，以及无摩擦流媒体所带来的连锁后果。）
真正的音响发烧友也许会嗤之以鼻，但我特别喜欢给小孩子买那种插上电就能用的“手提箱式”唱片机——把唱针轻轻放下是一种极具触感的乐趣，而随之而来的声音几乎带着某种超现实的魔力，像是在施展咒语。二手店里常常堆满旧的儿童唱片；留意那些由Smithsonian Folkways Recordings（史密森民俗音乐档案）发行的，它在五、六十年代推出了数十张令人惊讶地成熟又适合儿童的黑胶唱片，艺术家包括Ella Jenkins、Pete Seeger、Woody Guthrie等。至于唱片机本身，选择品牌有很多；在我听来，它们的音质都差不多（清脆，有点单薄，但又显得异常“得意”）。Crosley制造了各种鲜艳颜色的机型，非常适合孩子们那混乱的小天地。（我家四岁的孩子就有一台彩染色的Crosley Cruiser Plus；在周末早晨，她喜欢一遍遍播放Buck Owens的《I’ve Got a Tiger by the Tail》，直到我终于摇摇晃晃地起床。）
如果你生活中有那么一个“迷人又偏执的小众音乐爱好者”，一个听过所有音乐、还总喜欢在Rate Your Music上写长评的人，你或许可以考虑这套令人着迷的四张黑胶收藏套装。它收录了此前默默无名的罗得西亚民谣歌手John Phillips的作品，他被称为“20世纪最后一位伟大的局外民谣发现”。这套名为 《Songs of Gentleness 1969–1976》 的合集包含了Phillips在20世纪70年代所有已知录音；其中可以听到Incredible String Band、Linda Perhacs、Donovan、Nick Drake和Canned Heat的回声。
我们当中又有谁没有被自己的恐惧与偏执阻碍过，从而陷入瘫痪、无法写作呢？（当然，我从来不会。）任何怀抱创作梦想的人——尤其是怀抱音乐梦想的人——都会感激这些能“召唤缪斯女神”的礼物，它们来自传奇制作人、氛围音乐大师布莱恩·伊诺（Brian Eno）。1975年，伊诺与艺术家Peter Schmidt 一起设计了一套包含一百张卡片的牌组，每张卡片上都印着一句直接而尖锐的格言，旨在破解创作困境。这套牌名为Oblique Strategies（旁观策略），今年已经五十岁了，但其中的智慧（如“不要打破沉默”“与欲望断联”“回溯你的脚步”）却永不过时。今年三月，伊诺还与插画家Bette Adriaanse合著了一本小书，名为《What Art Does》。它的意图与那套牌如出一辙：如果我们不再害怕，让艺术自己成为艺术，会怎样？（把这两样配成一套；天才自会来。）
Record Runner被称为“世界上最小的唱片机”，但坦白说，这种说法还算埋着伏笔——它同时还是一辆微型、可以自行驱动的小号大众面包车，底部伸出一支唱针，沿着黑胶唱片的唱槽一路绕圈行驶。我会让这东西在一张特别稀有或昂贵的专辑上滚来滚去吗？绝不会。（公司也恳求道：“我们建议您不要在无价的唱片上使用它。”）但看着它在一张本来就有点划痕的Fleetwood Mac《Rumours》上缓缓巡航，会不会非常搞笑？是的。有时候，我们必须选择趣味，而不是完美。
自从英国民谣歌手Nick Drake于1974年去世（年仅二十六岁）以来，他那短暂的唱片目录（1969到1972年间发行了三张专辑，当时几乎都无人问津）便被无休止地、彻底地挖掘重整，以至于面对他最新的一次再版——《The Making of Five Leaves Left》——人们完全可以理解地会犹豫是否还要入手。这套四张碟的合集收录了1968年Drake录制处女作期间的从未曝光过的素材，那张专辑由具有远见的制作人Joe Boyd负责制作。而这些去除了多余配器的demo版本，却有一种几乎让人愣住的美。专辑版的《Fruit Tree》有着复杂的弦乐编排；而这里收录的版本里，只有Drake和他的吉他，声音更温暖，也更笃定。Drake唱道：“在你活着的时候被遗忘，却在你离开后被短暂记起 / 一个被不断更新的废墟，却来自一个早已过时的风格。”这句歌词我曾听过几十次，但直到现在，我才真正理解它的先见之明。
Stylophone S1口袋式合成器自1968年起就一直在生产。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完全不需要掌握任何像样的音乐技巧，就能玩得非常开心——让它吱吱作响、颤动、嘟嘟叫、哀鸣。这东西小巧又怪异，你会立刻从“要听起来专业”“要合调”这样的压力中解放出来，只需尽情制造各种怪诞的声音，就能获得纯粹的快乐。大卫·鲍伊（David Bowie）曾在《Space Oddity》中用过Stylophone。他还说过：“这是我度假时唯一会带去用来写歌的乐器。”如果它对鲍伊有效，那它肯定也适合你那个很酷的侄女或外甥女。
说到鲍伊——一套全新的大型收藏盒《I Can’t Give Everything Away (2002–2016)》 现在已经发行，收录了鲍伊晚期的作品，包括他最后的四张专辑以及其他各种录音（其中还有2002年蒙特勒爵士音乐节的完整现场演出）。实体版本可能只适合真正的鲍伊发烧友（可选择18张黑胶或13张 CD），但如果有人在鲍伊的黄金时期（大概1971–83年）之后就不再关注他，那么现在非常应该推动他们去探索鲍伊在21世纪创作的作品。他是极少数在音乐生涯“第二幕”仍旧惊艳且富有生命力的传奇艺术家。
从1966年12月到1967年4月，Sly and the Family Stone在加州红木城（Redwood City）的一家名为Winchester Cathedral的俱乐部担任驻场乐队。那里的深夜场景电力十足（他们通常从凌晨2点一直演到5点——只有“狠角色”才撑得住的时段！）。乐队的首张黑胶《A Whole New Thing》直到当年10月才发行，但天啊，他们那时已经“火力全开”了。《The First Family: Live at Winchester Cathedral 1967》是目前已知最早的Sly and the Family Stone现场录音。内容大多是喧闹、充满放克能量的翻唱作品（包括Joe Tex、Otis Redding、Ben E. King的歌曲）。如果要给这张唱片分类，我会把它归入——“几乎所有人都会喜欢的那种唱片。”
1977年，在经历了一次改变生命的印度朝圣之旅后，竖琴家兼爵士音乐家Alice Coltrane正在南加州构筑她的灵修实践。同年她出版的著作 《Monument Eternal》 近日首次再版。Alice的丈夫John Coltrane于十年前去世；那深沉而刺痛的悲伤，将她推入一场追寻精神意义的强烈旅程。她受到了狂喜式奉献传统的启发，她的文字中也融入了一种神秘的震动感。同时，它也美得令人动容。（我会推荐把这本书与她的第四张专辑《Journey in Satchidananda》一起聆听，其中由Pharoah Sanders伴奏——对任何感到有些迷失的人来说，两者都是强效的心灵药物。）
我喜欢在做家务时听广播——无论是洗碗、叠衣服、切洋葱，或是任何那些不需动脑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一台好看的桌面收音机，会鼓励你暂时暂停最爱的播客，去听听此刻真正穿越大气层、抵达你耳边的是什么。插上Tivoli Model One，转动旋钮，直到找到某个极其小众的FM频道——比如只播比波普、音乐剧曲目或迪斯科的电台（当地的大学电台通常更加无法无天，也更加迷人）。所谓“地面广播”（terrestrial radio）有一种不可否认的浪漫，也许正因为此，关于广播的优秀歌曲多得数不清。我最爱的瞬间之一，是当The Replacements的Paul Westerberg在《Left of the Dial》里嘶喊：“On the radio once / We sounded drunk.”（“曾在广播里 / 我们听起来像喝醉了。”）不过，所有与广播相关的歌词里，我最喜欢的可能来自Joni Mitchell的《You Turn Me On, I’m a Radio》：“如果你的理智说：‘算了吧’ / 可你的心仍在冒烟 / 就打电话到电台找我 / 我一直在线。”
2022年我为杂志撰写Metallica的人物特写时，花了大量时间惊叹于这个乐队的周边商品之丰富、顽皮与无所不在。虽然一件带着破洞的复古Metallica T 恤，在我看来，是一种极其经典的礼物（事实上，似乎完全不需要喜欢Metallica也能穿），但更适合节日气氛的，也许是这件以Metallica为主题的“I’m Bleeding Glee”毛衣。它的图案灵感来自那张以“恶心”闻名的专辑《Load》封面 —— 艺术家Andres Serrano将血液与自己的精液混合而成的影像。此外，毛衣上还点缀着几枚“忍者飞镖”，算是锦上添花。节日快乐！
拥有属于自己的筷子——从此可以把外卖袋里那些会掉木刺的一次性筷子和一堆酱油包统统丢到一边——对我来说一直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时髦感”。或许，你可以把这种优雅感与Japanese Breakfast（日本早餐乐队）那种细腻而充满动感的音乐结合起来，买一双Japanese Breakfast主题筷子？说到古怪又可爱的周边，Sabrina Carpenter为了呼应她新专辑的名字，推出了一款“Man’s Best Friend”（人类最好的朋友）风格的狗狗T恤；与此同时，如果你家里或附近有一个偶尔被看到涂黑指甲油、略带叛逆氛围的青少年，Olivia Rodrigo现在提供一条低腰银色蝴蝶腰带，搭配亮片迷你裙会非常迷人。可惜Post Malone x Crocs鞋早就卖光了（尽管我最近在eBay上看到有人把六双全套标价……3200美元）。不过你仍然可以买到一个巨大的海绵手指，上面写着 “Let’s hear it for the losers”（让我们为失败者喝彩）。纽约摇滚乐队Geese的新专辑《Getting Killed》几乎肯定会登上许多年终榜单，他们出售一款印着冒烟轿车的托特包，这是在致敬专辑开头那句最疯狂的歌词之一：“There’s a bomb in my car!”（“我的车里有炸弹！”）——也预示着整张专辑那种随时要冲破理性的天才能量。
我既是标志性专辑封面的研究者，也是它们的崇拜者，而有时，你真的有机会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封面艺术”，或者至少是非常接近的东西。1998年，艺术家Chris Kysor的一幅风景画——一条粉色公路延伸到远方——被用作Silver Jews的专辑《American Water》封面，这张专辑是90年代最佳作品之一。Kysor是主唱David Berman的朋友，而他最近又重新开始创作类似的画作。同样地，来自阿什维尔的艺术家Matthew Reed——他的作品出现M.J.Lenderman（《Manning Fireworks》）和Friendship（《Caveman Wakes Up》）的封面上——在自己的网站上出售原作和版画。Reed的作品多少带点超现实主义（它们肯定是有趣、怪异又阴郁的），但更多时候，我觉得它们令人动容——就像有人在Instagram上发一张埃克森美孚加油站背后出现震撼落日的照片。
此外，我还推荐你放手一搏，直接订购一幅纽约布鲁克林艺术家Steve Keene的随机32×24英寸胶合板画作。Keene的作品里常常包含音乐元素（他也为多张独立摇滚专辑创作过原始封面，包括Pavement的《Wowee Zowee》和The Apples in Stereo的《Fun Trick Noisemaker》）。让别人替你随机挑选一幅艺术品，听起来有点疯狂，但我相信Keene拥有一种超自然的直觉——他寄给你的，一定是你当下最需要的那一幅。
送出任何一种礼物，都是一种特权，也是一种兴奋。给某人做一份播放列表、为他们唱一首古怪的小歌、在上学日的晚上买两张演出票、找到一张他们十三岁时最爱的唱片的原版。继续奋力抵抗那些让世界（以及节日）变得如此丑陋、空洞、愚蠢和残酷的力量。正如David Berman在《The Wild Kindness》——一首来自《American Water》、真正完美的歌曲——里唱的那样：“I’m gonna shine out in the wild silence / And spurn the sin of giving in.”“我要在荒野般的寂静中闪耀，拒绝那种屈服的罪恶。”
｜原文发表于《纽约客》（The New Yor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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