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 年 6 月的最后一周,阿列克斯·罗斯(Alex Ross)在自己的博客”余下的只有噪音”(The Rest Is Noise)上贴出一则短文,宣布卸任《纽约客》(The New Yorker)音乐评论人一职。文字不长,语调温和,却在古典音乐界激起了远超其篇幅的回响——因为离席的不只是一个人,某种意义上,他也是一个音乐评论作为一个职业类别的最后一位公众人物。
罗斯 1996 年由蒂娜·布朗(Tina Brown)延揽进《纽约客》,接替保罗·格里菲思(Paul Griffiths),此后三十年间他写下近四百篇”音乐事件”(Musical Events)专栏与八十来篇专题长文。他并非象牙塔里的学院派而只专注于阳春白雪,2007 年他撰写的《余下的只有噪音:聆听二十世纪》(The Rest Is Noise)以一部二十世纪音乐文化史赢得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并且入围了普利策奖终选,让”古典乐评”这门看似小众的手艺进入了大众畅销书的视野;此后又出版了《聆听》(Listen to This)与《瓦格纳主义》(Wagnerism)。他会把弗洛伦丝·普莱斯(Florence Price)与电台司令(Radiohead)并置而谈,坚持古典与流行同属”音乐”、皆值得被认真对待——这种不轻慢大众文化、也不谄媚大众文化的姿态,正是他被广泛推崇的原因。
因此,当他写下”我不愿久留叨扰”时,许多人读出的是一个时代的注脚。近二十年间,报纸纷纷削减文化版面,古典乐评的席位一个接一个消失;就连《纽约时报》也已不再设首席古典乐评人。在这样的背景下,罗斯几乎是最后一位在综合性杂志刊物上持续、且具公众声望地书写古典音乐的评论者。他的退场,与我们此前译介的《尖锐耳朵的消失:音乐评论的驯化史》所描摹的那条下行曲线,构成了一处令人怅然的互文——只不过这一次,曲线的末端有了一个具体的名字与一张具体的面孔。
值得宽慰的是,罗斯并未真正离开。他将留任《纽约客》撰稿人,把笔触转向文学、哲学、电影与地景,也仍会不时以随笔的形式回到音乐。下面是他这则告别短文的全文中译。文中的超链接一仍其旧,通往他所提及的那些篇目——它们本身,就是这三十年的一份微缩档案:
“三十年来,我有幸担任《纽约客》(The New Yorker)的音乐评论人,深以为荣。我的“文章档案”里,收有近四百篇名为”音乐事件”(Musical Events)的专栏,外加八十来篇更长的文字,写作曲家、演奏家,以及种种相关的议题。几经斟酌,我决定让出这个”过道旁的座席”。我最近的一篇专栏,写的是奥海音乐节(Ojai Music Festival),也是我的最后一篇。尽管当下的音乐现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令我振奋——当代创作永葆活力——我却不愿久留叨扰、逾越了本分。何况这份差事需要频繁奔波,而到了人生的这个阶段,我更想待在离家近些的地方。
我仍将留任《纽约客》撰稿人,笔触转向文学、哲学、电影、流亡者的故事、加州的故事、远古的地景,以及新的疆域。我也仍会不时以随笔的形式,触及音乐。
请容我向杂志的同仁们致以近乎迫切的谢意——是他们让我的文字在每一处都变得更好;尤其要谢谢戴维·雷姆尼克(David Remnick),在批评日渐凋零的年代,他给了我信马由缰的自由;也要谢谢丹尼尔·扎莱夫斯基(Daniel Zalewski),自 2003 年我最初的那位”看护人”查尔斯·米切纳(Charles Michener)离任以来,他编辑并抬升了我所有的纸面文章。我至今说不清,1996 年蒂娜·布朗(Tina Brown)为何肯为这样一个显赫的位置,聘下一个青涩的毛头小子;但我已竭尽所能,不负她那一场豪赌。最后,我要谢谢那些热情、好辩、始终善思的读者,是你们伴我走完这段从青涩懵懂到年老退场的旅程。愿噪音与你同在(May the noise be with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