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节的节目单永远是一份诚实得近乎残酷的文件——一千场演出摆在你面前,你手里只有一双耳朵和十个夜晚。以下是我从今年的阵容里挑出的二十场,挑选的标准很简单:要么是这一行里正在发生的事,要么是历史正在被重新讲述的现场。
开幕夜,或者说,先去听一场“对话”
七月三日,音乐节以一场免费演出拉开序幕——乐队叫Purpur,谈不上先锋,但这从来不是开幕演出该做的事:它的任务是把整座城市从沉默里叫醒。
真正值得专程去的,是同一晚在黑钻石图书馆(Den Sorte Diamant)上演的《印度的天空》(Indian Skies):哥本哈根爵士管弦乐团(Copenhagen Jazz Orchestra)请来了阿什瓦尼·尚卡尔(Ashwani Shankar)——印度沙纳伊(shehnai,一种双簧管乐器)演奏家,家族传承十余代,早年与拉维·香卡(Ravi Shankar)同台——以及塔布拉鼓新秀祖赫布·艾哈迈德·汗(Zuheb Ahmed Khan)。今年年初,塔布拉鼓的世纪偶像扎基尔·侯赛因(Zakir Hussein)辞世,汗常被视为这一衣钵最有力的继承者之一。所以这不只是一场”大乐队遇见印度古典乐”的跨界秀,它也悄悄携带着一场未曾言明的悼念。

同一晚在蒙马特爵士屋(Jazzhus Montmartre),法国歌手卡米尔·贝尔托(Camille Bertault)的四重奏早已售罄——她那种把比尔·埃文斯(Bill Evans)的钢琴独奏逐音填词、再唱出来的本事,几年前曾在网络上让整个爵士圈侧目,如今她已经是这门”擬声唱奏”(vocalese)技艺里最被认真对待的年轻声音之一。买不到票也别沮丧:她值得你去蹲一次退票。
七月四日,周六,两种”东方遇见北欧”
第二天,同一栋建筑里上演着这场跨文化对话的下半场:皮埃尔·多格(Pierre Dørge)的New Jungle Orchestra携手南印度卡纳提克(Carnatic)竹笛大师沙尚克·苏布拉马尼扬(Shashank Subramanyam)。多格这支乐队本身就是丹麦爵士乐一段活着的历史——几十年来,它一直在做的事,正是今年整个音乐节似乎有意强调的主题:不把异域元素当装饰,而是让两种音乐语法真正互相改写对方。苏布拉马尼扬曾与麦克拉夫林(John McLaughlin)合作过,他的呼吸感极强的长句,和多格乐队里那种带着轻微失序感的丹麦式幽默,理论上应该完全不搭——这正是我想去现场确认的事。

同一天晚上,DR音乐厅里,DR Big Band将与巴西传奇词曲作者伊万·林斯(Ivan Lins)以及顶尖人声重唱组合New York Voices同台。林斯的旋律早就以”标准曲”的身份混进了爵士乐手的曲库,被昆西·琼斯、Sting反复翻唱过;这一晚,巴西的旋律感将撞上美式和声重唱的精密齿轮,是那种”你以为自己知道会发生什么,其实并不知道”的搭配。
七月五日,周日,安静一点的两条线索
音乐节的第三天节奏会慢下来——这也正是它值得被认真对待的时刻。DR音乐厅的Studie 2里,有一场”致敬玛丽琳·马祖尔”(Magiske Mazurs Mystiske Musik):马祖尔是迈尔斯·戴维斯晚期乐队里为数不多的女性成员,也是丹麦这些年输出到国际舞台上分量最重的打击乐手之一。这类”本土致敬本土”的专场,往往比任何外来大牌都更能告诉你这座城市真正尊敬什么。

同一天,Studie 3里,吉他手/作曲家马克·索尔堡(Mark Solborg)会带来他的TUNGEMÅL项目最新篇章《Confluencia》——如果你想在主流曲目之外冒一点险,这是我推荐的。
而如果周五那场《印度的天空》没抢到票,别灰心:周日下午,尚卡尔和汗会与哥本哈根爵士管弦乐团的乐手们在黑钻石图书馆中庭做一场免费的延伸演出,是那种”意外惊喜”式的补偿。
七月六日,周一,两位重量级人物,一次教科书级别的重读
比尔·弗里塞尔(Bill Frisell)在Tivoli玻璃厅的三重奏演出,大概是我这份名单里最不需要多说的一场——当代最重要的吉他手之一,把乡村音乐、蓝调、极简主义搅拌成他标志性的、带着延音残响的音色,几乎从不让人失望。
同一晚,DR音乐厅Studie 2里,麦克阿瑟”天才奖”得主詹森·莫兰(Jason Moran)将演绎艾灵顿公爵(Duke Ellington)——但莫兰从不”演绎”这个词的字面意思,他更像是拿着一把手术刀,重新打开经典曲目内部的结构,看看还能不能长出新的东西。

这一天还有一场值得记一笔的丹麦阵容:塞西莉·诺尔比(Cæcilie Norby)、拉尔斯·丹尼尔森(Lars Danielsson)、尼古拉·赫斯(Nikolaj Hess)与斯诺雷·柯克(Snorre Kirk)的《环游地球》(Jorden Rundt),在Bartof Station——四位斯堪的纳维亚爵士乐坛的中坚人物同台,票早已售罄,这本身就说明了本地听众对这几个名字的信任。
七月七日,周二,先锋的两副面孔
The Bad Plus在ALICE的演出,代表着美国钢琴三重奏这些年最具颠覆性的一支血脉——他们的和声语言几乎是在挑衅”爵士三重奏该有的样子”,能量感更接近摇滚现场。

同一天,在Brorsons Kirke,爱沙尼亚裔萨克斯手玛丽亚·福斯特(Maria Faust)会带来她的Sacrum Facere项目:把爱沙尼亚的葬礼进行曲拆解重编。在教堂的穹顶下听这样一场作品,会比在任何俱乐部里都更贴近它原本的仪式感——这是今年节目单里我认为最需要”对的空间”才能成立的一场演出。
七月八日,周三,一次值得单独拎出来的搭配
如果这份名单只能留一场”策展”意义上的完美组合,我会选周三这场:塞西尔·麦克洛林·萨尔文(Cécile McLorin Salvant)与竖琴演奏家布兰迪·扬格(Brandee Younger)。萨尔文是当今在世的爵士女声里,叙事能力和戏剧张力最难被复制的一位——她唱一首歌,像在演一出微型戏剧;扬格则在做一件同样重要但更容易被忽视的事:把爵士竖琴这门几乎被人遗忘的语言,重新接回多萝西·阿什比(Dorothy Ashby)与艾丽斯·科尔特兰(Alice Coltrane)留下的那条脉络上。这两种声音放在一起,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合作卖点”,而更像一次真正的策展判断——我会把这场列为整个音乐节我个人最不想错过的一场。

七月九日到十日,周四到周五,从印度到马里的迁徙
旅英的印度裔打击乐手/作曲家萨拉西·科瓦尔(Sarathy Korwar)周四登场,他把塔布拉的节奏骨架、爵士即兴与电子音色编织在一起,作品里始终带着明确的身份政治关怀,是那种听完会让人想很久的演出。

同一时段,吉他手彼得·伯恩斯坦(Peter Bernstein)连演两场——他是美国硬波普传统里承前启后的一代,如果你只是单纯想听”正宗”的爵士语言,不需要任何附加解释,去找他就够了。到了周五,马里歌手法图马塔·迪亚瓦拉(Fatoumata Diawara)会登上DR音乐厅的舞台:她是瓦苏鲁(Wassoulou)传统在当代最有说服力的声音,曾与赫比·汉考克合作过,兼具泥土气息与极精致的现代制作感。
同一天,美国作曲人/制作人阿德里安·扬格(Adrian Younge)会带来他标志性的复古灵魂放克——他曾为武当帮Wu-Tang Clan操刀配乐,如果你想在爵士的严肃感之外换口气,这是个不错的出口。

七月十一日,收尾:巴西的血脉,与一个不在日程表上的诱惑>
周六,巴西三人组合Gilsons会带来一种更轻盈的收尾——三位成员分别是希科·布阿尔基(Chico Buarque)、吉尔伯托·吉尔(Gilberto Gil)、米尔顿·纳西门托(Milton Nascimento)之后,巴西流行音乐世家的血脉在他们身上继续流淌,是那种适合在音乐节临近尾声时,让人放松下来的演出。
最后说一句题外话:官方页面上还挂着一场七月十四日的演出——帕特·麦席尼(Pat Metheny)将在DR音乐厅登台,严格来说已经在音乐节的官方十天之外了。但如果你的行程能往后拖两天,这位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爵士吉他手之一的现场,大概值得你为此去改签机票。